第十章兽径
卡洛是第二天傍晚受伤的。
他带着三个男人去打猎。队伍人多了，吃的就不够了。那些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瘦得像干柴，眼睛饿得发绿，得赶紧弄点肉食。
走的时候，达达跟他说："别走远。太阳落山之前赶了回来。"
卡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没回来。
露琪卡站在营地边上，一直往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博罗卡："他们什么时候赶了回来？"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
"不明白。"
"你不是能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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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见的不一定马上来。"
露琪卡不懂，但她没再问。她就站在那里，一直注视着，一直注视着，注意到天全黑了，注意到星星出来，注意到火堆烧了一遍又添柴。
紧接着她听见了嗓音。
脚步声，很乱，很急，从林子里传出来。
她跑过去。
三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汗，满脸是土。其中一人背上背着一人人——卡洛。
卡洛的腿在流血。血顺着他垂下来的脚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面上，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摆在来！"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膝盖下面一贯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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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卡洛放在地面上。达达蹲下去，撕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
"怎么弄的？"达达问，手没停。
"刀。"背他赶了回来的彼人说，"那些人的刀。"
达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遇上了？"
"遇上了。三个人。巡逻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跑掉的？"
那个人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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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一个。跑了两个。转瞬间会来人。"
达达没说话。她把卡洛的伤口按住，对旁边的人喊："拿火来。拿酒来。拿针线来。"
火拿来了。酒拿来了。针线拿来了。
达达把刀放在火上烧，烧得通红。然后她注视着卡洛。
"会疼。"
卡洛点点头。他的脸白得像纸，汗流得像下雨，但他没喊。
达达把烧红的刀按在伤口上。
嗞——
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来。卡洛的身子猛地一挺，牙咬得咯嘣响，但没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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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琪卡捂住双目，不敢看。
拉约什站在旁边，注视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移开眼睛。
达达把伤口烫好，开始缝。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起头。
"今晚就走。"
所有人都动起来。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和从河滩走的那天一样，但更快，更急，更沉寂。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嗓音，还有远处不知道甚么动物的叫声。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同时，注视着这一切。她不帮忙，也没人叫她帮忙。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堆起来的东西，注视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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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走到她旁边。
"你看什么？"
火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甚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注视着北边，注视着那些黑漆漆的林子，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注视着那边。她看了很久，紧接着说：
"他们来了。"
火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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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走不了北边了。"她说，"那些人从北边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火注视着她，从未有过的开口说这么长的话：
"不走北边。走那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指着西边。不是西边的林子，是西边的山——那些更高，更陡，更没人走的地方。
达达看着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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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没路。"
火摇摇头。
"有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你怎么明白？"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边，看着西边，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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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她回身，对所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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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走。"
往西走的第一段路，就没路。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路。全是石头，全是树，全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沟。马车过不去，只能把东西卸下来，扛着走。那几个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走几步就得歇，歇一会儿再走几步。
卡洛被人背着走。他的腿包着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咬着牙，没喊疼。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刀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他不明白自己砍了多久，只明白手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只明白前面的树似乎永远砍不完。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牵着彼叫火的女孩。火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半夜的时候，前面忽然没树了。
是一道山梁。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拉约什停了下来来，回头看着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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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山梁。
"翻过去。"她说。
翻山梁的时候，有人摔了。
一个老人，脚下一滑，从石头上滚下去，滚了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人们跑下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头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
"能走吗？"达达问。
老人点点头，想站起来，又倒下去。腿断了。
达达蹲下去，注视着他的腿。
"断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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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着她，双目里有一种光。
"你们走。"他说，"我留下。"
达达没说话。
"我老了。"老人说，"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都走不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达达还是没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他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他们才活了几天。让他们活。"
达达霍然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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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彼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人说：
"走。"
拉约什愣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奶奶——"
"走。"
老人的嗓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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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人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我氏族的记号。"他说，"铜车轮。我带着它六十年了。现在……你帮我带着。"
达达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伊戈尔。"
达达点点头。
"伊戈尔。"她说，"我记得。"
她回身，走了。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走，一直注视着，一直注视着，直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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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来歇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火在烧——一小堆，藏在石头后面，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拉约什坐在火边，注视着火，想着那个老人。
伊戈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记得此物名字。悬崖上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那群人的头儿。他救了那么多人下来，自己却没下来。
他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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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伊戈尔是一片叶子。落了。
但树还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们活着。
伊戈尔让他们活着。
拉约什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着。
他也让那些人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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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他问，"那条路——火说的那条路——是真的有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注视着火。
不知过了多久。
"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怎样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动物走的。"她说，"动物走的路，人也能走。只是没人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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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边还是山，更高，更陡，更没人走过。
"因那边有雪。"她说，"雪那边，是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会去。"
拉约什想了想。
"那雪那边呢？有人吗？"
达达摇摇头。
"不明白。"
"不明白还去？"
达达注视着他，双目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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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没人听。
彼叫火的女孩没睡。她坐在火边，一贯注视着西边，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山，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注视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人看着火，一人看着西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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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罗卡注视着她。
"谁？"
"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样明白？"
火指着西边的山。
"山告诉我的。"
博罗卡没问山怎么告诉的。她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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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自己要死。"她说，"因此留下了。"
火看着她。
"你也知道？"
博罗卡摇摇头。
"我知道我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明白在哪儿。但明白会。"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说。
博罗卡举起手，抓住她的手。
"谁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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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博罗卡的手里抖着。
"但怕也得走。"博罗卡说，"路在前面。"
火注视着西边，注视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后面呢？"
"后面没了。"博罗卡说，"后面只有死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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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紧接着跟着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没人走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她明白，彼老人还在那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坐在石头上，注视着她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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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注视着。
直到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面墙。
但墙上有缝。
那是路。
动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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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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