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狼群的夜晚
往西走的第三天，山变了。
不是那种有树有草的山，是光秃秃的，全是石头，一块叠一块，叠到天上去。树没了，草也没了，只有石头，石头，石头，和石头缝里偶尔冒出来的苔藓，灰绿灰绿的，像长了毛的石头。
空气也变了。稀了，薄了，吸进去不够用，得大口大口喘。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喘得像拉风箱。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两根木棍子，硬邦邦的，每抬一下都像要断。
但他没停。
后面的人也没停。
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的走不动路的，小的要人背的，都没停。
因为停了下来来就是死。
这句话没人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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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火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像石头长出来的一人人。
博罗卡走在她旁边，也停了下来来。
"怎么了？"
火没说话。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来，注视着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水。"
博罗卡愣了一下。"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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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指着前面，那些更高的山，"那边。有水。"
拉约什跑到达达面前，喘着气说："她说有水。"
达达注视着火指的方向。那边全是石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相信火。
"走。"她说。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真的看见了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河，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细细的，亮亮的，在石头中间穿来穿去，像一条银色的蛇。
所有人一下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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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走不动的人突然能走了，那些喘不上气的人突然能跑了。他们涌向那条溪，趴下去，把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喝。
拉约什也喝。水是凉的，凉得牙疼，但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活了。
他喝够了，抬起头，看见火站在溪边，没喝。
"你怎样不喝？"
火注视着他，没说话。她只是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紧接着霍然起身来，往上游看。
"有什么？"拉约什问。
火没回答。但她容颜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畏惧，是别的甚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卡洛被人扶着走过来，也喝了水。他的腿还包着布，但早已不流血了。他蹲在溪边，洗了洗伤口，换了块干净布。
"今晚在这儿扎营。"达达说，"有水，有石头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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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开始搭帐篷，生火，做饭。
火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一直看着上游。博罗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
火摇摇头。
"没看见。听见了。"
"听见甚么？"
"别的。喝水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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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点点头。
"多吗？"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
"很多。"
博罗卡霍然起身来，走到达达身边，把这话说了。
达达此刻正煮东西，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
"知道了。"她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让人把火堆生得比平时大三倍。
"狼怕火。"她说，"火大，它们就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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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围坐在火边，背靠着背，面朝外。男人们手里拿着刀，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攥着石头。
拉约什坐在最外面，手里也拿着一把刀。那是卡洛的刀，卡洛腿伤了，用不上，给了他。
刀很沉，沉得手抖。但他握得很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露琪卡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棍子的一头还在冒烟，黑黑的，像烧焦的胳膊。
"你怕吗？"她问。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拉约什想了想。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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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露琪卡忽然说："狼会吃人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会。"
"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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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为止。"
露琪卡低头望了望自己。瘦瘦的，没甚么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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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应该没事。"她说，"太瘦了，狼看不上。"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火在烧。
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当天那骂声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壮胆。
"别怕，"它似乎在说，"我在这儿。"
极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活的。
一双双目亮起来。绿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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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众多双。
它们围成一人圈，把营地围在中间。不远不近，刚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些双目盯着火，盯着人，盯着那些发抖的活物。
拉约什的手在抖。刀也在抖。
但他没动。
那些狼也没动。
就这么僵着。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
火越烧越旺，那些眼睛越退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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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消失。
半夜的时候，火小了一点。
那些双目又近了。
达达霍然起身来，往火里加柴。柴扔进去，火又旺起来，那些双目又退回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加一次，退一次。加一次，退一次。
柴快没了。
"还有多少？"达达问。
"最后一捆。"卡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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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烧。"
那捆柴扔进去，火一下子蹿得老高，照亮了半边天。那些双目退得更远了，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明白，柴烧完的时候，它们会回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火在烧。
那些人注视着火，火在一点点变小。
拉约什忽然站起来。
"我去捡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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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疯了？"卡洛说，"外面有狼！"
"火没了，都得死。"拉约什说，"我去捡，或许能捡回来。"
他回身要走。
一只手拉住他。
是火。
彼叫火的女孩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我跟你去。"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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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她又说了一遍，嗓音很轻，但很硬，"我能看见它们。"
拉约什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双黑黑的双目，注视着那张脏兮兮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个树洞。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小手。
"好。"他说。
两个人步出火圈，迈入黑暗里。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石头，和远处那些绿莹莹的眼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火走在前面。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石头，踩着草，踩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拉约什跟在后面，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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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哪儿？"他问。
火没回头。
"左边。三只。右边。五只。后面。两只。"
拉约什的汗毛全竖起来。
"前面呢？"
"前面没有。"
"为什么？"
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双目，亮亮的。
"前面是死路。"她说，"它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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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不明白该说什么。
继续走。
不知过了多久。
走了很久，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石头后面有一堆枯枝，是风吹过来的，堆得老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够了。"火说。
两个人开始捡。一根，一根，一根。抱在怀里，抱得满满的。
回身往回走。
走几步，拉约什听见身后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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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地的，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跟着。
他回头。
一双双目，很近，就在三步之外。绿的，发着光，盯着他。
他的手僵了。刀差点掉下去。
火也停了下来来。她没回头，但她明白。
"别动。"她说。
那双双目动了。往前迈了一步。
火忽然开口，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别的什么。呜——呜——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那双眼睛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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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继续发出那种嗓音。呜——呜——轻微地的，像风，像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双双目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消失了。
拉约什站在那边，浑身发抖。
火转过身，注视着他。
"走吧。"她说。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火堆已经快灭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黑暗，等着狼扑上来。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第一人喊出来：
"回来了！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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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枯枝扔进火里。火一下子旺起来，噼啪作响。
那些绿眼睛又退远了。
拉约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看着火，看着彼叫火的女孩，注视着她那张脏兮兮的、没表情的脸。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火没回答。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光。
博罗卡替她回答了。
"那是狼的话。"她说，"她跟狼说话。"
拉约什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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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跟狼说话？"
火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嗓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们在火里。我注视着火，它们看着我。注视着注视着，就会了。"
没人说话。
火在烧。
那些双目还在远处，但没再靠近。
天亮的时候，狼群走了。
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只一只走的。最后一只走的时候，回过头，往营地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目绿绿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快灭的灯。
紧接着它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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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拉约什坐在火边，注视着那些脚印。狼的脚印，很多，围着营地绕了一圈，往山里去了。
"它们还会赶了回来吗？"他问。
火摇摇头。
"不会。吃饱了。"
"吃饱了？吃什——"
他没问完。他忽然心领神会了。
那些狼，昨天夜里，在别的地方，吃过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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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甚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我们。"她说，"是别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拉约什点点头。他没问是哪个别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天日间，他们睡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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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干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没睡。
她坐在溪边，注视着上游，注视着那些山，那些石头，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注视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注视着山，一个注视着火，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过来，坐在她们旁边。
"那条路，"她问火，"还有多远？"
火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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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达达点点头。
"三天之后呢？"
火指着更远的地方，那些更高的山，那些白白的山顶。
"雪。"
达达注视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雪那边呢？"
火摇摇头。
"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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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不明白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她站起来，走回营地，开始收拾东西。
火和博罗卡还坐在那边，一人看着山，一个看着火。
太阳往西掉，把那些山照成金色，把那些雪照成粉色。
火忽然开口：
"我怕。"
博罗卡注视着她。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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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指着那些山，那些雪，那些看不见的路。
"彼。"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谁不怕。"
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黑黑的，上面全是伤。
"那何故还走？"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注视着火，注视着火里的光，看了很久。
紧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因后面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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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抬起头，注视着她。
博罗卡也注视着她，那双浅灰色的双目里，映出她的脸。
"前面有没有路，不知道。但后面肯定没有。"
火想了很久。
紧接着她点点头。
"走。"她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又出发了。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白的雪，更没人去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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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
但她明白，那些狼还在那边。在山上，在石头后面，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们走。
它们吃饱了。不会追。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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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骨头上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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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窄，但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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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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