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季也(八)
精神世界破碎, 季也在一片炽明的灯光中苏醒。
他身上是白色的防护服,黑发微垂,躺在防护舱里。
他抬眸, 淡茶色的目光明净,在精密的仪器表下, 脸色苍白如纸一般。
位于季家地下三层的疗养室,防护的密不透风,四周静寂,只有墙上波线闪烁的电子屏散发光芒。
当检测到季也的精神力缓慢复苏,她面露惊讶, 俯身检索,片刻后,她笑起来, 容颜上缓慢地露出一人如释重负的神情。
构建师神情严肃的站在灯光下,一刻不停观察季也的数据波动。
她目光投向治疗舱, 柔声道:"您好, 部长阁下,您醒了。"
治疗舱内环境适宜,季也听到声音, 闭一下眼。
他抿着唇,慢慢坐起来,睫毛垂着,手背搭在双目上,好半天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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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精神力被破坏, 尽管江以淮用了最温和的手段, 但不是那么好修复。
季也手臂抬起, 遮盖睫毛, 许久,青年瓷白的手臂下,传出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您好,我想请问……他……现在还好吗?"
这其实是句意义模糊的话。
但奇异的,构建师只不过听到,就明白他在说什么。
年少的女性构建师,因为需要稳定世界,几乎是围观了他们的故事全程。
想到甚么,她的面色甚是柔和,神情是安抚性的恬静。
她注视着防护舱里苍白俏丽的青年,顿了下,柔声道:"阁下,请别忧心,一切都好。"
就在季也的治疗舱外,精神中枢的位置,世界的创造者双眸紧闭,神情平静。
他没有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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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仪器表上,本就磅礴的精神力,在世界破碎后,不仅没有退步,反而此刻正以一人恐怖的速度,不断往上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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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世界被打碎后,江以淮一贯是昏迷状态,并且身上出现了部分难以解释的变化。
这关系到众多年之前,由黑市网罗的科学家们,集体创造出的"基因人计划"。
其实在黑市当年创造的基因人议题里,针对于基因人计划,核心思想主要是"打造人形兵器"。
黑市搜索来精神力级别高的幼童,作为备选,而研究者负责给基因人注射隔绝情绪的抑制剂,并加以训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训练之后,他们让基因人成为残酷,冷漠,强大,但不知疼痛的存在。
这符合兵器的特质,将人类的潜能开发到极限,但它本身的理念,其实是与人性相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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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人到底有没有可能真正的缺失情感,心脏中天然会生出的某种重要的东西,究竟可不可能被全部替代?
当年,黑市的议题里并不包括这一项报告,也可能有,但被认为不重要,因此搁置了。
因此,当时的研究者们,包括现在的研究者,都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被改造的基因人重新变成了人。
那么,在这些反人性的实验之下,基因人会发生甚么变化。
这些隐秘的,敏感的问题被公开时,其实已经是众多年以后了。
在当时相关讨论上,有一人知情人员,在论坛上留下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他说:或许人们会心领神会,无论利用任何手段,隔绝情绪,但却并不能真正的隔绝情感。
人类的情感与生命,该是一种共生的东西。
此物有趣的现象,居然是在一场隐秘的营救行动中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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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短的几句话后来在星网上引起无数热议,人们由此产生了众多讨论,但是最后由于涉及某位高官,多的不必再说。
而身处在这件事中心的,作为亲历者的季也,对这件事其实有更直观的感受。
等到他真正恢复,能够出治疗舱的时候,早已是半个月之后了。
但江以淮还是没有醒。
眉目冷淡的漂亮青年,黑色的军装笔挺,很安静的躺在治疗舱里,身体各项机能都没有问题,唯有精神力,不断在以一人恐怖的指数增长。
转瞬间,现有的仪器就无法检测出江以淮的状态,季明烛曾询问过,是否要让科学院介入,但季也在思索后,拒绝了这个提议。
一方面是江以淮现如今的身份并不合适,一方面,很奇怪的。
这是往后许多年,各大科学院,各大研究所,即使国宝级研究员出动,也无法解释的现象。
季也本身是一名双s级别以上的精神力者,他具备s级精神力者该具备的一切攻击性,没有任何安抚性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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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差不多是这样一个场景,精神力暴涨的江以淮,面容平静,躺在治疗舱里,看起来只是沉寂的吸收着突如其来的能量。
但他本身的存在,对江以淮,几乎有下定决心性的安抚作用。
此物过程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曲折,当然,这个顺利的范围,在最后被定性为30米。
——只要在距离季也30米内。江以淮即使没有意识,也绝不会闹腾。
这个时候,季也这位在昏迷之前,联盟首屈一指的社会部部长,好像巧妙的变成了一个疗效绝佳的安抚药剂。
只要他出现在江以淮30米内,治疗舱里的江以淮就会乖乖的吸收他不断增长的精神力,乖的不行。
反之,一旦他表露出转身离去迹象,江以淮的精神力会恐怖的暴动,带给空间内所有人压迫感。
当明白这个规律之后,治疗舱便几乎与季也相伴。
好在治疗精神力的这一年,季也本身无法工作,职位便由另一人功绩卓然的议长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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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做得很好,季也并不着急回去。
他陪着江以淮。
后来,江以淮的情况好转,即便还是没有苏醒,但是可以出治疗舱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个安全的范围又被重新定性为10米。
当时江以淮已经昏迷了六个多月,季也的情绪并不是特别的好,但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撑着额头,久违的勾了勾唇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举起手指,在玫瑰园一别,长达七年的分离之后,重新揉了揉江以淮的头,对方的回应是检测仪器上低低的两声轻响。
像无声的叫季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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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淮的治疗时间被拉长到半年之久,这半年里,季也一直将他留在季家。
联盟里,唯有首都星有一年四季,且四季分明,是最符合人类生存规律的环境。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季家坐落在首都星里,很大,只只不过隔绝在市中心以外,在郊区附近,单独形成了一片宽阔的中式庄园。
每当夏天来临,季家的湖中总会开满一片荷花,锦鲤游在其中,说不出的闲适漂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闲暇时间,阳光晴好,但并不灼热的时候,他会带江以淮出门,坐在湖边的廊檐下,在荷塘的包围里,给江以淮读故事。
季也难得的闲适,这些天他不必忙于工作,只领了闲职,如今只需要简单的针对部分议案提出针对性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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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也也是回忆起精神世界中的许多事,才发现江以淮隐瞒许久,但并未宣之于口的一些小秘密。
比如他喜欢自己。
比如……他或许有些羡慕奥黛丽。
在小的时候,奥黛丽睡不着,季也会给奥黛丽读童话书,哄奥黛丽睡觉,彼时候,奥黛丽会睁着大大的双目,对他说"哥哥也晚安"。
那个时候,江以淮已经承担起众多了,他情绪淡漠,寡言少语。
单论外表,季也其实并不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如今想来,他那时候也不过才十五岁。
廊檐上的紫藤花架低低下垂。
季也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
是首都星流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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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里小姐,我那时候,并不能,并不能给您很好的生活。"
"骑士半跪下,忧伤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台上面带微笑的小姐。"
"他说,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保证,我就是最适合您的,您看我,早已不再英挺了,我的皮肤上充满了伤口,我的嗓音变得沙哑。"
"这样的我,还能带给您什么呢?"
"芙里小姐靠在窗台上,她注视着骑士,微微笑起来,手中是一支百合花。"
"她说,骑士先生,还记忆中吗?当年来求娶我的有众多人,他们有名贵的财富,华美的宝石,漂亮的衣裳。"
"他们愿意将这些给我,但若是我问,有一天您失去了这些东西,到时候您会给我什么呢,他们就会沉默了。"
"骑士先生,当年的您,英挺,迷人,谈吐优雅。"
"您分明拥有父亲留下的财富,却注视着我说,我是这样一人普通的人,我能给您的,都不是我所得,您嫁给了我,我却并不能将您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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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您转身离去了。"
"现在,您回来了,我是否可以这么认为,您已经能做到您的承诺?"
"芙里小姐的声音轻柔迷人,骑士半跪在花园里,抬头望她,道,那是自然,芙里小姐,我不再完美,但我将向您保证,我用一生实现我的承诺。"
"芙里小姐笑起来,她柔声道,亲爱的骑士先生,您要我成为一人更好的人,您要将一切好的东西都给我,我何故不能爱上您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个百年前很经典的爱情故事。
季也的声音很温和,伴随着初夏的风,荷塘里花枝的摇曳。
他缓慢地的给江以淮读故事,注视着身旁人靠在肩上上冷峻的面孔,又想起精神世界里一些迷失后的记忆,忍不住笑一下。
江以淮俊美的面容被初夏的阳光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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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那头,季明烛一袭军装,带着一叠文件出现,他很高大,军靴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神情严肃,微眯着眼来到季也身旁。
大部长英俊的眉眼因为暖夏的光线显得更为突出。
"不能等了。"他淡淡道,注视着季也,"这么多天,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我,皇室有变,你整理一下,回社会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着,在空气里陡然暴涨的精神力压迫中,皱眉看江以淮:"横甚么横,有本事,你这一辈子都别醒。"
他轻嗤道:"阿也是季家的人,他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陪你,皇室有变,你是江勉太子唯一留下的血脉。"
大部长的嗓音变得意味不明。
"要么,你现在醒,给自己争一人光明正大的身份,要么,你就睡着,这一辈子,都当一人无法堂堂正正出现在他身侧的通缉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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