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方文生病且行动不便时，陈洛愉的脑海中条件反射出好几种重大疾病和病症的临床表现，却唯独没有亲人之间该有的情绪波动。
他盯着男人，半晌之后才追问道："他得了什么病？"
"此物不好说，还是你见到他当面问吧。"
抿住嘴唇，陈洛愉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耳畔骤然沉寂下来，只有不知哪户人家在吹的萨克斯乐断断续续地飘过。
其实他对陈方文的感情很复杂。
此物在他出生之前就离开家的父亲对他来说如同白纸一张，也正因为没相处过，他也无法对刘丽亚感同身受，更是在得知父母离婚的真相后再也没有提起过想见父亲。
那时他在念小学，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对父爱的渴望逐渐消逝。所以陈方文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早已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说："我不想见他。"
男人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出声劝阻，只是目送他打开电子门进去，透过水泥外墙的间隔注意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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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愉没防着对方，既然这人能一眼认出他的长相，想必也知道外婆家的门牌。毕竟当初刘丽亚出嫁就是从这个地方嫁出去的。
孙红此刻正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就探出头说："今天穿得倒是多。"
陈洛愉低着头，针织帽压着的刘海几乎盖住了双目。他神色如常地换鞋，没去看孙红的脸："嗯，外面冷，我先洗个澡。"
他回身进室内，孙红的嗓音在后面响起："记忆中开浴霸。"
"好。"
打开衣橱，他翻了一套睡衣出来，拿内裤时想起了不久前逛街的一幕。他蹲下来，靠在橱门上不动了。
明明到刚才为止他都很开心的，现在却像坐着秋千荡到了最高处，绳子忽然断掉，将他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胸膛没来由地感到了闷痛。
剁肉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想给陈飞麟打电话，又记起那个人现在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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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撑着地面霍然起身，随便拿了条内裤去洗澡。
脱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还有些红的喉结，以及锁骨上两个明显的红印。注视着这些陈飞麟留下的痕迹，他又回到房间里，把睡衣换成能遮住锁骨的居家服。
在淋浴下冲了许久的热水，再出来时他的情绪平静多了，也注意到移动电话上的新消息。
【我现在在医院里，常医生摔伤了右手臂，有点骨裂，不过处理好了】
他回过去：【哪家医院，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不用，还有养老院的人在，能顾得过来。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那你要留在医院照顾他？】
【他的情况不用住院，等等就能走了，只不过他伤到右手行动不便，接下来几天我可能要多花时间在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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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的，会不会影响你打工？】
盯着这行字，陈洛愉的眼眶有点热了，他仰起头，等那阵情绪压下去后才回复：【那等他好些了你再好好补偿我】
【没事，我会安排，就是这几天没办法陪你了】
陈飞麟发来一句语音，他点开，听到那人说："好，到时候把我整个人补偿给你。"
他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并不确定陈飞麟说的是不是他想的彼意思。如果是的话，就代表陈飞麟也想了。可如果不是的话……
他摇摇头，最近每次接吻陈飞麟都跟他一样有感觉，该不会不想的。
脸颊浮起了一阵热度，低迷的情绪总算有了回暖，他回了个呆萌小脑虎点头的表情，摆在移动电话后闻到菠萝香味，便走进厨房。
孙红做的菠萝飞饼比外面卖的更好吃，薄薄的两层饼皮中间抹着菠萝酱，再洒上现切的菠萝粒，用油炸到两面金黄，酥脆的口感搭配酸甜的流心馅，每次吃他都停不下嘴。但是当天他只吃了一片就放下筷子，孙红问是不是不好吃，他说是不饿。
趁着孙红下水饺的功夫，他站在旁边陪着说了会儿话。孙红正如所料不明白陈方文赶了回来了，只跟他提黄晓偌以及她奶奶搬赶了回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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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他当天碰到过黄晓偌，孙红说："她奶奶前两年身体不好，这次赶了回来说想回老家看看，我想着左右没事，想和她一起回去待段时间。"
孙红是恩施人，大学考上了华科大，从那之后就一贯留在这座城市里，只有逢年过节会回老家一趟。黄晓偌的奶奶也是恩施人，和孙红认识了几十年，是比姐妹还亲的关系，她想回去孙红自然会想陪着。
陈洛愉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孙红夹起一颗水饺，吹了吹递到陈洛愉嘴边，"尝尝看，馅是竹笋猪肉。"
陈洛愉张嘴吃下，当天孙红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可因为心里有事，他吃不出味道，只不过还是说了好吃。
孙红给他盛了一碗，汤底用花椒油，生抽，老干妈酱和山西陈醋来调。他接过来，看着厨房凌乱的流理台和水池，想着孙红忙一下午都是为了做这顿，哪里还能忍心说不想吃。
祖孙俩坐到餐桌旁边，吃了几口孙红摆在勺子，说："你妈妈前天打电话给我，说下个月会过来一趟。你记不记得下个月有什么重要的日子？"
盯着碗里的汤，陈洛愉淡淡地回答："她生日吧。"
陈洛愉不想说出‘有邓弓给她过就够了’的话，这样只会让孙红难受。他咽下饺子，说："她是不是一人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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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笑着轻拍陈洛愉的手臂："她倒是没说过来干什么，只不过她肯定很期待跟你一起过生日。"
"那肯定，她这点数还是有的。"
"我明白了，先吃吧。"
孙红拿起自己的勺子，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感叹道："你们母子俩这么多年的心结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说到底也怪我，当初就不该同意她追你爸。"
孙红骤然提起了陈方文，让陈洛愉记起楼下听到的那些话。想到那个人现在得了重病，他却没有生出报应的想法，只觉着心里烦得厉害，不想再谈。
"外婆别说了，汤都要冷了。"他把桌上的小菜夹了一筷子到孙红勺子里，孙红看看他，无奈地叹气，但也没再说下去了。
饭后陈洛愉帮着洗碗，又看到孙红脱围裙时捶了捶腰，因此找出药油给她按摩。
孙红注视着身体不错，可毕竟年纪摆在那，他有点忧心这么独自回老家会太辛苦。孙红笑着说不碍事，就回去走走亲戚。
这一晚陈洛愉留在家里睡，第二天上午没课，他陪着孙红出门买伴手礼。中午和黄晓偌以及她奶奶吃饭，听黄晓偌说会陪着一起回去，他放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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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了学校，路上打给陈飞麟，得知陈飞麟正在教授那，只好先挂了。十几分钟后收到陈飞麟的微信：【晚上找时间给你打，等我】
嘴角轻微地面上扬，他回了前一天彼萌萌小脑虎点头的表情。消息刚发成功，屏幕最顶上就弹出了一条新短信。
【我是高宇衡，前一天和你说的事考虑怎么样？他的情况不乐观，过几天我就要带他去北京治疗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下拉通知栏，点开这条信息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司机提醒他早已到了才回过神。
下车后，他顺着熟悉的校园道路回到宿舍，推开门发现钟航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注意到他赶了回来了，钟航随口追问道："晚饭吃什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走到自己床边，鞋子也没脱就躺上去。等钟航结束了对局，转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背对着自己，便走到床边拍他大腿："怎样了？"
收回盯着墙壁的视线，他转头注视着钟航："陪我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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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航二话不说把终端关了，跟他一起到学校隔壁的小吃街，进了老佛爷铜火锅店。
拿过服务员递来的过塑菜单，钟航嫌弃地用纸巾擦掉上面的油渍，吐槽道："菜单都脏成这样了还不舍得换掉，这老板也太小气了。"
服务员装作没听见，摆在两杯茶水就走了。陈洛愉没心情，只点了啤酒，剩下的都由钟航来决定。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俩来得早，店里还没其它客人，食物转瞬间就摆满了一桌。陈洛愉吃了两份烫八爪鱼后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又要倒，钟航把他的酒瓶抢过来，说："先别喝了，说说到底怎样回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默了片刻后，陈洛愉道："我爸赶了回来了。"
钟航很吃惊，还重复一遍他的话："你爸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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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洛愉点着头，"他得了重病，过几天要去北京治疗。"
"他说想见我，但我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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