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拦住他又要喝酒的动作，钟航追问道："你爸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是他朋友来找我的。"
"那这事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陈洛愉摇摇头。
钟航想想也是，以刘丽亚彼强势的个性，明白了肯定得闹起来。
叹着气，钟航给陈洛愉倒了杯酒："那是挺麻烦的。"
陈洛愉端起酒杯又喝了个底朝天，听钟航说："不过我觉着你也没必要避着不见。"
他抬头看着钟航："甚么意思？"
"你看啊，当年他跟你妈妈离婚，你都是听你妈妈在说。现在他赶了回来了，先不谈原不原谅，我觉着你可以见见他，至少把当年的事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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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愉没说过陈方文玩男人的事，但他有告诉过钟航，当年父母离婚是因为陈方文的外遇。
见他没吭声，钟航继续道："其实我没跟你说过，楠楠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了，第二年她妈妈就再婚生子，一贯都没见过面。"
"前几年她高三备考，她妈妈突然赶了回来看望，她也是纠结了很久。"
陈洛愉问："后来呢？"
"后来她没选择原谅，但是说谈过一次后释怀了。"
"释怀？"
"对，"钟航把锅里浮起的腐竹皮都捞进陈洛愉碗里，"就是心里摆在了，不再去想。"
虽然钟航说得轻巧，只是陈洛愉知道，这种摆在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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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他真的有点恨陈方文。可就像钟航说的，一切都是从刘丽亚口中听来的，他不明白陈方文真正的想法，尤其是自己也踏入了那种不容易被世人接纳的感情里，更能体会到见不得光的痛苦。
他盯着放了好几种调料的碗碟，红彤彤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在景河村的那几天。陈飞麟的家庭不富裕，父母却很恩爱，妹妹又乖巧听话，一家人气氛总是很温馨，不像他家。
又喝了两杯后，他的情绪缓和了些。钟航便问起他打算甚么时候见陈方文，要不要自己陪着一起去？
前一天陈洛愉拒绝得很干脆，男人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钟航宽慰他几句，说那人肯定不会只联系一次的。结果真说中了，饭后回学校的路上，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高宇衡，昨天我们见过面了。你考虑的怎样样？他病情不乐观，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
钟航走在他旁边，也看清了短信的内容，追问道："要不要现在回电话过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洛愉早已有了决定，只犹豫了片刻就拨出那个号码，之后听到高宇衡的嗓音："你好。"
"你好，"他平静地道，"我是陈洛愉，我现在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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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绝了钟航的陪同提议，陈洛愉独自去了卓刀泉南路的省肿瘤医院。
借用一句钟航刚才说过的话，很戏剧，戏剧到让人不明白说什么好。
在电话中听到这个地址时，他已经猜到高宇衡说的不好的病是什么类型。只是万万没联想到，他和亲生父亲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见面，竟然是在治疗癌症的医院病房里。
站在病房大门处，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目光投向里面。
肿瘤医院的病床向来一位难求，最好的也只有双人间。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人正坐在靠里侧的病床上，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姿态，削瘦的身躯包裹在蓝白条纹病号服里，唯有那张脸还具备辨识度，戴着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样子斯斯文文。
高宇衡坐在病床边，正用叉子把玻璃碗里切好的小块水果喂到陈方文嘴里。陈方文吃得很慢，他好像早已有吞咽困难的症状了。陈洛愉是医学生，只看一眼就明白了，回身靠在旁边的墙上，胸膛传来窒息的感觉。
在来的路上，他还在想高宇衡和陈方文会是什么关系。但是这一刻，他觉得都不重要了。
一个护士从前面的病房出来，看他脸生就问是找谁的。他还没回答便听到病房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嗓音，随即是呕吐声。
他旋即转身去看，陈方文背对着门的方向在吐，高宇衡扶着他，小心地给他拍背顺气，还递上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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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也听到动静，推开陈洛愉进去，确认陈方文只是呕吐便叫来护工清理地面。
陈方文吐得不算厉害，缓过来后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并没有发现站在大门处的人。
倒是高宇衡在护士转身离去后轻拍他的肩膀，在他耳畔小声说话。
喉结滑动了下，陈方文徐徐睁开双目。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陈洛愉错开视线，盯着对面的窗户。
隔壁床的患者被送去做检查，病房里很安静。攥紧外套口袋里的移动电话，陈洛愉觉着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病床上躺着的明明是他至亲，可他们之间只有望不到边际的疏离感。
高宇衡又悄声和陈方文说了几句话，确认陈方文的情绪没甚么问题后才走到他面前，低声提醒道："既然来了就好好谈谈，他的病情你大概了解了，他不能受刺激。"
陈洛愉没吭声，等高宇衡关上门后，他听到床那边传来动静，用眼角余光一撇，陈方文竟然下床来了。
床边放着一支黑色手杖，陈方文靠手杖借力，站直了朝他走来。
陈方文走得很慢，这种对正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却耗费了他不少力气，等来到陈洛愉面前时，他竟然在喘气了，不得不用手扶住墙面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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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愉仍旧不看他，只是前方的视线被他截住，只能垂下眼帘注视着地面。
这一看，就看到了陈方文穿着夹脚拖鞋的脚。
刘丽亚不曾说过陈方文的职业，是孙红悄悄告诉过他，陈方文是记者。离婚之前一直在省台工作，曾被外派去过斯里兰卡和阿富汗，后来去了苏丹就再没有消息。
陈洛愉有查过苏丹这个国家的情况，内乱比较严重，经常激发武装冲突。他不懂陈方文何故会去那种地方，直到看见这双脚。
明明是和他一样偏白的肤色，脚背上却有好几道伤痕。哪怕只剩疤了，陈洛愉还是能认出是利刃导致的伤。
只是一双脚面就留有这么多伤疤，陈洛愉忍不住抬头去看陈方文，呼吸都在不知不觉间沉重了起来。
陈方文温和地看着他，在他终于肯看向自己的时候笑了，轻声说："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陈洛愉的眉一蹙，对他这种像是甚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笑容和语气感到恼火，可惜还没反驳手机就响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出病房，也不理会门口的高宇衡，走远了才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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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完了，你在干嘛？"
陈飞麟的声音裹着风啸传来，他注视着走廊尽头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玻璃窗，忽然很想抱一抱陈飞麟，因此追问道："你在哪？"
"去养老院的路上，"陈飞麟戴着耳机，边骑车边跟他打电话，"声音怎样这样？心情不好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走到玻璃窗前，他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说："也没有心情不好，就是有点累了。"
喉咙一酸，他才说了三个字，那个人却隔着电话就能感觉出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飞麟追问道："明早有没课？"
他以为陈飞麟想跟他约跑步，就说没课。陈飞麟说："那等等十点我去东门找你，再骑车带你兜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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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陈飞麟那辆山地车，他道："你车后面没装火箭筒，怎样载我？"
"你不是坐过前面的横杠了？"
这话让他记起了两人之间的第二次见面，陈飞麟不小心把他撞了，后来他就坐在车前杠上被载去诊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想起那时自己的小心思，他忍不住追问道："不怕被别人看出来？"
陈飞麟说："夜里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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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移动电话放回口袋里，陈洛愉回过身，高宇衡已经不在病房大门处了。
刚才他就那么出来了，想必陈方文也不会好受，况且今天过来他是要问清楚当年的事，不能先被情绪支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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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轻拍自己的脸，他重新回到病房大门处，隔着门上的玻璃注意到陈方文早已躺回床上了，高宇衡此刻正帮着调整后面垫的枕头。
他推门进去，注意到他又回来了，陈方文双手撑在背后，吃力地想坐直。
高宇衡扶住陈方文，让他靠好后才站起来看陈洛愉。
他们都没有说话，陈洛愉就说："我有些话想问你。"
这话是对着陈方文的，高宇衡眉一簇，显然有些不悦，陈方文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谈谈。"
"可你刚才……"
"没事。"打断了高宇衡的话，陈方文温和地注视着陈洛愉，"过来坐吧。"
陈洛愉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定。高宇衡看他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再度提醒他道："你父亲经不起刺激。"
他没有应这句话，陈方文又催了一遍，等高宇衡转身离去后才笑着说："还以为你刚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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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想走，"陈洛愉坦白说道，也不理会陈方文容颜上僵住的神情，"但我当天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陈方文低着头，细软的发丝随着此物动作截住了一部分双目："是甚么问题？"
陈洛愉不想浪费时间，便开门见山地道："既然你喜欢男人，为甚么要跟我妈结婚？为甚么有了我又不负责任地离婚？"
问完这两个问题后，病房里一度变得很沉寂。陈洛愉也不着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陈方文，直到陈方文开口。
"你妈妈，"提起刘丽亚，陈方文停顿了一下，"她是怎么说的？"
陈洛愉拧着眉："我是来听你的解释。"
叹出一口气，陈方文说："好，我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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