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章惇拿着堂薄，在石得一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禁，最终到了迎阳门下。
石得一先进去通传，只等了一会，殿中就传来了皇太后的声音："章卿请进来吧！"
章惇拱手一拜，然后带着兴奋的心情走了进去。
到了殿中，他便注意到了，小殿内两个坐着的国亲，还有那端坐在小小的坐褥上的官家。
官家背后一道帷幕垂着，皇太后应该就坐在其中。
"臣，尚书左丞、门下侍郎惇，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恭问皇太后殿下圣躬万福！"
"章卿免礼！"皇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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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家则吩咐道："冯景，给执政赐座！"
于是，一条椅子被搬到了章惇面前。
章惇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他望了望在他对面坐着的那两个国亲。
便将手里拿着的堂薄，放到椅子的扶手上。
这个时候，小官家又在吩咐了："给执政赐茶！"
一位内臣恭身上前，将一盏煮好的茶汤，呈递到章惇面前。
章惇恭恭敬敬的接过来，谢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心中对那位刚刚即位不过八天的小官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赐茶、赐酒，是天子对大臣辛苦的慰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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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家即位才八天，就早已无须皇太后指点，熟练的操作起来了。
这让章惇的内心，莫名的安稳了一些。
他将茶盏摆在，紧接着拱手追问道："陛下，臣听说您要除授官职？"
在章惇对面的向宗回和高公纪的呼吸，旋即急促起来。
天子亲自除授的官职，本来就比都堂除授更加显贵。
何况，还是新君即位后从未有过的亲自除授官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注定前途远大！
谁会不给天子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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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还有人敢让天子落下一人‘识人不明’的评价？
不可能！
"的确如此！"小官家轻声回道："请执政将堂薄送到朕御前来，朕要亲自为两位国亲，择一美官以表彰！"
"臣，诚惶诚恐……"章惇旋即起身，恭身捧着那本薄薄的堂薄，趋步向前，他的手都在颤抖："敬献堂薄于御前！"
便走到御阶前，将手中的堂薄，高高呈递着。
一人年少的内臣，从他手中接过了堂薄，紧接着毕恭毕敬的跪献君前。
章惇亲眼注意到了，彼御座上的小小身影，伸手接过了堂薄。
紧接着，他放到了御前的书案上，开始翻阅。
许久之后，章惇听到了小官家扭头去和帷幕内的皇太后低声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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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章惇听到了，小官家的声音。
"母后，这是美官吗？"
"此物呢？"
"还有这个呢？"
章惇却在此物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人被他忽略掉的事情。
天子为何要来都堂要堂薄？
禁中不是也有一本天子亲自除授官职差遣时的玉册吗？
小官家不明白，皇太后还能不明白？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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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低下头去，在心中呢喃着："皇太后故意顺着官家的话说的……"
"皇太后是在叫我来见证！"
直接拿大内的玉册，除授了两个国亲官职差遣。
这样除授就是皇太后在除授，没有人知道，小官家参与其中。
事后，都堂宰执们只会得到一张从禁中降下的手诏。
是这样的吗？
皇太后殿下，在给官家造势，在利用这个机会，让朝臣们知道官家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你们能轻视的，也不是你们能轻慢的！
官家是天子！
而且，他有能力下定决心你们的升迁任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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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在心中揣测着。
他不敢确定，但心脏却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两宫听政，两宫虽是婆媳，也是一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两宫是不同的。
太皇太后是大行皇帝生母，是官家太母。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皇太后则是官家嫡母，她只有官家这一个儿子。
哪怕不是亲生的，可看他们母子，又有哪一点不像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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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心中，胡思乱想着。
御座上的小官家，就早已结束了和皇太后之间的沟通。
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堂薄，垂询起来："执政，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如今可还有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话一出，章惇还没有回答。
向宗回和高公纪，就早已呼吸急促，面红耳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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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都在心中忍不住呐喊着："陛下就此物吧！别选了！我们就要此物！"
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是整个熙宁、元丰时代，国朝有数的美差和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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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大、经费多。
最重要的是——功劳也多啊！
李宪那边今天一个胜仗，次日斩首三千，后天击退西贼酋首入寇。
汴京城里的外戚勋贵们看的眼睛都要瞪出去了。
可是，大行皇帝却对熙河路的差遣，看的死死的。
说什么也不给外戚勋贵一个为国出力的机会！
急都急死人了！
现在好了，新君即位，一出手就是熙河兰会路的差遣，况且还是钱多事少权大又安全的职位——看名字就明白了，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肯定离前线远远的。
这不是美官，甚么是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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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个国亲的期盼眼神中，章惇恭敬的回道："臣禀陛下：此差遣虽是美官，奈何远在河湟，且，大行皇帝已命李都知兼任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
老实说，章惇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把外戚往沿边放的事情。
高遵裕已经证明了，哪怕是外戚中的佼佼者，哪怕是外戚里肯做事，会带兵的人，到了沿边也只会给边臣拖后腿。
若无高遵裕掣肘，刘昌祚早就拿下了灵州城，西贼灭国可期！
那边还需要去永乐城冒险？
所以，虽然章惇看李宪也不顺眼，但他也不愿意让一人外戚跑去熙河路捣乱。
但是，小官家却摇了摇头："朕看堂薄上，大多数差遣，除了正任之外，尚有同管、同知之任！"
章惇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两位国亲，资序怕也不足吧……"
小官家笑了："那就权发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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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抬起头，满脸震惊。
小官家明白权发遣？
大宋官制，若某人资质不足以胜任某差遣，却又被除授此差遣。
便要在其头衔上冠以‘权知’、‘权发遣’的名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意思就是暂时、临时、试用。
譬如开封府，就从未正式除授臣子，都是权知、权发遣。
可问题是，官家才几岁？
章惇还在错愕，小官家就已经目光投向了那两位国亲："未知两位国亲，可愿充此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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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里面早已是千肯万肯，恨不得官家不要犹豫，立刻除授。
向宗回和高公纪还是老老实实的压抑内心的躁动。
"臣等全凭陛下旨意！"
"这样啊！"小官家停顿了一下，然后扭头望了望帷幕，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向宗回兴奋的跪到地面上，把头紧紧趴下去。
"朕便命卿权同经制边防财用司罢！"
"臣，敬谢陛下隆恩！唯鞠躬尽瘁，为陛下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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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煦注视着那个激动不已的跪在殿中的向宗回。
他如何不知，大宋外戚，从来都是在前面给人扯后腿，专门给人挖坑的？
可是，有些时候，此物世界就是这么的操蛋。
伱不给这些人胡闹的机会和可能，不给他们分润富贵的权利。
他们就会在后面拼命的搞破坏。
就拿五路伐夏说，要不是高遵裕在前面顶着，信不信汴京城里早就闹翻天了。
正是因有个高遵裕顶着，同一时间高遵裕本人还一贯做的不错，算是个合格的大将，再加上高遵裕带了一大帮勋贵子弟、汴京人才在身侧。
这汴京城才会那么安静，宫里面的人也才没有机会说闲话。
在大宋想要做事情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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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下下，都是掣肘，里里外外都是规矩。
新党、旧党，打成一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赵煦上上辈子有些时候，真的恨不得，将整个朝堂上下都砍一遍。
可现实就是这样的。
好在，他在现代留学十年，学到了众多。
因此，他现在可以从容的应对这些事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至于高卿……"赵煦自然也没有忘记高公纪。
"便同管勾边防财用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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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向卿一同去熙河兰会路，为天下建功吧！"
向家的向宗回，高家的高公纪，去了熙河兰会路。
你司马光，还敢说放弃熙河吗？还敢提议割地？
向家人和高家人第一人就要撕碎他！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若有人不止要断外戚的财路，还要断他们的功名之路……
呵呵……
你司马光在太皇太后那里说话再好听也架不住高家人轮流上阵，天天说坏话！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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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两个外戚的功名利禄，来换整个沿边的安全。
来阻止旧党里的投降派、天真派或者说幼稚派的激进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
如此一来，司马光再想幼稚的提什么土地换和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就不止要和上上辈子一样被新党反对，被旧党里的实干派反对。
还要面对向家、高家的激烈反对！
于是，在赵煦上上辈子的时候，司马光最大的助力，就将成为司马光现在最大的阻力！
赵煦这也是为了司马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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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修了一辈子的史，也养了一辈子的人望。
老了老了，却因幼稚或者说执拗，犯下了那么大的错误。
割地、弃土。
连旧党里的众多人都反对！
要不是司马光资历实在太高，威望实在太重。
范纯仁和吕大防早就骂娘了。
而司马光的土地换和平，其实也并没有换来和平。
西贼前脚拿了土地，后脚继续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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