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我哼的曲子
刘教授坐回竹编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端起桌面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杯，揭盖，吹了吹漂浮于水面的碎茶叶，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慢到夏梦溪忍不住看了沈南乔一眼。
沈南乔没动，就那么等着。
他知道这种老派人物的习惯。
话不能接太快，事不能应太急。一杯茶的工夫，能把人从头到脚量个遍。
正如所料，刘教授摆在杯子，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目光落在沈南乔脸上。
"小沈，我问你个问题。"
沈南乔微微欠身："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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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一人年少人，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最该做的是什么？"
沈南乔愣了下。
"学习？"他试探着答。
刘教授笑了笑："是沉淀！从风华正茂到名誉天下，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天赋。是日复一日练音阶，是年复一年打磨作品，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顿了十多秒，他才接着说，
"我的学生，是甚么水平，我很清楚。但我不认为，现在就把她们从教室里挑出来，扔到选秀的大染缸里，是一件好事。这对他们来说，得到的，可能会比失去的更多。"
夏梦溪看了沈南乔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意思。
她认识刘教授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人的脾气。
看着温和，实则固执得很。他想护着的学生，谁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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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并没有着急反驳，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开启了心神系统。
这也是整个超级女孩，都找不出两个从汉昌音乐学院出身的原因之一。
咄咄几声，刘教授头顶就冒出了几行弹幕。
【这年少人，懂什么是音乐？又跟那些商人一样，拿艺术当生意做】
【我绝不容许我的学生被当成商品。一个都不行】
【玷污艺术，简直是玷污艺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南乔盯着那两行弹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正如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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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头嘴上说着"沉淀""打磨"，心里头其实就一句话：你们这些生意人，别碰我的学生。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刘教授容颜上转了一圈。
"刘教授，我能也问你个问题么？"
"问吧。"刘教授端着搪瓷杯，姿态从容，目光平和，表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您认为，做出甚么样的音乐，才算是成功？"
"甚么样的音乐算成功？"刘教授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倒是不浅。"
刘教授摆在二郎腿，坐直了些。
"我年轻的时候，觉着写出大家都爱听的歌，就是成功。后来年纪大了，发现不对。大家都爱听，那是流行。流行这东西，三年一茬，五年一波，过去了就过去了。"
随着他目光投向窗外，嗓音也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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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成功，是有人十年后还在听你的歌，二十年后还能哼出你的旋律，甚至几百年后……提起你的名字，还有人眼眶发热。能留在人心里的东西，才叫成功。"
沈南乔颔首，往前探了探身。
"刘教授说得太有道理了。说实话，我也不怎么看好选秀，总觉着过于喧闹了些。这音乐啊，定要是能够传唱下去，老少皆宜。倘若只追求高远，就好似伯牙鼓琴，知音难遇。"
刘教授笑了笑："小沈啊，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是在笑我故步自封吧。"
"哪有，刘教授误会了。好音乐的确需要沉淀，需要打磨，需要您这样的老先生把关。这一点上，我跟您的想法一模一样。"
刘教授吹了吹茶，没说话，但头顶飘过的字幕，写得清清楚楚。
【很会避重就轻嘛】
【你接着编】
沈南乔也不慌，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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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从小就梦想着成为音乐家，歌手，可惜，天生嗓子……反正就是那种KTV里一开口，就会人人捂耳朵的水平。"
刘教授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有没有一副好嗓子，是不是这块料，他一辈子都扑在声乐教学上，耳朵早就练出来了。
那种呼吸的深浅、节奏的敏感、声腔的控制力……只要开口唱两句，他就能把底子摸得七七八八。
能在此物年纪，坦然承认自己的短板，还拿来自嘲……
算是不错了。
"……只不过最近，我脑子里一直有数个旋律，转啊转啊，呼之欲出。就是那种……半夜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旋律自己就冒出来的感觉。这不，就请夏总带我来找您，想让您顺便给把把关。"
刘教授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会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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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没那水平，就是……哼出来了些许，感觉还挺不错的。"沈南乔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可惜我不懂谱子，怕过两天就忘了。想着您这儿有专业的设备和人才，看看能不能帮我试着录下来。"
夏梦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来的时候可没说这茬。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偏过头，盯着沈南乔，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是真的有旋律，还是又在编故事？
可惜只注意到沈南乔一副腼腆大男孩的模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看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教授沉默了几秒。
"你哼两句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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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窘迫笑了笑："那我就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远。
然后微微张嘴，轻轻地哼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夏梦溪愣了一下。
那调子很轻，像是一人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黄昏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调子往上走的时候，像是有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往下落的时候，又像是注视着一个人慢慢走远，想喊，却喊不出声。
沈南乔闭着眼，哼得很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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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听过的歌太多，有些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此刻借着这个机会，调子自然流淌出来，混着他自己现在的情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哼到中间，嗓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紧接着又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点沙哑，像是喊给某个很远的人听。
夏梦溪听得有些发怔。
她算是略懂音乐，这调子一起，就她想起一些事……
想起刚入行时的自己，想起那些熬过的夜，想起有些人和事，走着走着就散了。
刘教授端着搪瓷杯，一动不动。
等沈南乔哼完，他才徐徐摆在杯子。
"这旋律，是你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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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瞎哼哼，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曲。"
刘教授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紧接着他霍然起身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出一沓五线谱纸，又拿了一支铅笔。
"能哼一遍。我帮你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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