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大王，你的手……这就是大王你说的……复仇大计？"
握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温暖手掌猛地松开，男人语气略显局促："闭嘴！"
"……哦～我心领神会了，大王英明啊！大王为了复仇真是忍辱负重，竟不惜牺牲美色诱惑敌人，真乃是我辈楷模！"
"滚出去！"
"哎呀！大王你又朝我扔杯子……"
——
迷迷糊糊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时，早已是日落时分五点了。
睁开眼，我全身酸痛的想从床上爬起来，却无意发现臂上的彼黑龙图案又出现了！
我不可思议地举起胳膊，用手搓搓，没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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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纹身这么任性的吗？想出现就出现，不想出现就不出现。
真是和它主人一样有个性。
我头重脚轻地掀开被子下床，穿好鞋子，走到老旧的梳妆镜前。
对着镜子照了照脖子，还好，之前那道狰狞伤口早已消失了。
只不过，我是被龙仙大人救了，那流苏呢？
也不知道杨泽安他们有没有把流苏一起捞赶了回来……
我赶忙打开房门，一进堂屋就看见杨道长和村长此时正站在我家供养的那几副牌位前上香，顺带收拾桌面上落出来的香灰。
听见我出门的动静，江叔扭头看我，松口气旋即招呼我到旁边坐下：
"醒了？快去边上坐着，你这次失血过多可得好好补补才行，我让你婶子抓了两只老母鸡过来，就放厨房南头的鸡笼里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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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想吃再自己杀，不急着吃就留在家里下蛋，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
我点点头，感激道："感谢江叔，又让你跟着操心了。"
江叔双手背后长长叹口气："这次也是我们让你受委屈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和你死去的亲爹交代啊！"
杨道长上完香，甩开拂尘搭回臂弯处，沉声问我："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母亲去哪了？"
我摇摇脑袋也一头雾水："不知道，二月二那晚后，我就没有再见到我妈了，给我妈发消息我妈也没回。"
江叔早已习惯了我妈常年放养我，且神出鬼没的状态，无可奈何感慨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从小萦爹出事后，月隐妹子受了太大刺激人也性情大变，越发孤僻。
你小时候，你爸妈对你可是宠爱至极，你还不会说话那数个月，你妈抱着你出去串门子，逢人就炫耀自己生了个胖嘟嘟的可爱小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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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萦你别怪你母亲，你母亲只是还没从你父亲出事的阴影里步出来，她还是爱你的。
她不是不在意你的生死，她是有心结。"
我明白颔首："江叔，你不用担心我会不会瞎想，我能理解我妈。"
我妈如果真的不爱我，就不会在我走投无路的那晚来帮我另辟生路了。
"对了，流苏呢！杨大哥你们把流苏带赶了回来了吗？"我急着问杨道长。
年少的杨道长稳重道：
"她一切都好，昨晚就早已醒了，除了有点感冒别的没甚么问题。
这会子跟泽安小师叔他们去邻居们家里办事了，估摸等会儿就赶了回来了。"
我放心地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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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掸了掸袖子上的浮灰招呼道：
"好了，小萦醒了我也就不愁了，天快黑了我得早点回家做晚饭，不然你婶子一人人在家畏惧，我就不陪你们兄妹俩了，先走一步。"
"江叔我送你。"我起身要跟着他一起出门，但被江叔反手又按回了座位上："你歇着就行，不用这么客气，你杨大哥肯定还有话要和你说，我有空再来看你！"
江叔向来好说话还心善，他不许我送，我也没有再坚持，就礼貌地目送他转身离去我家。
杨大哥等村长走后，才在我身侧位置坐定，余光扫了眼桌面上供着的九副牌位，面色凝重地问："我不在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那条黑蛟是什么情况？"
我心累摊手："如你所见，他和风柔跑了。"
杨大哥顿时八卦心上头，倒吸一口冷气，感兴趣地追问：
"他不肯娶你？那你怎么嫁给那位龙王大人了？"
我颓废的单手托腮："几天前村里从黄河中捞出了一具漂亮的女尸，和女尸睡过的男人回家后老婆肚子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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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得津津有味："此物我知道。"
我接着说：
"紧接着女尸就说，她赐了村里人十五个男婴，就要收走村里所有未婚女孩，带她们下黄河做玉女，村里人一听这消息就急了，纷纷要把自家闺女嫁出去。
这不，风柔也是未婚女孩，江墨川彼白眼狼说风柔害怕，他不能让风柔死，所以就要先娶风柔，再娶我。"
杨大哥一口茶险些呛喷出来，
"什么？先娶风柔再娶你？他想娶两个！
好啊，他竟敢做光明正大脚踏两条船的美梦，他怎么这么敢想！"
我提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杯：
"他白天娶了风柔，说是晚上来娶我给我续命，但是我用脚趾头都能联想到这白眼狼肯定会把我当猴耍，放我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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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自从他说他要娶风柔，我就没再将指望放他身上。
二月二那天我以为我肯定必死无疑了，谁知道我妈还是给我送来了嫁衣。
当晚又恰巧从黄河里冲上来了一副血玉棺，我妈就把我拉过去，让我找棺里的仙家借寿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杨大哥震惊声道："那位龙王大人肯、借寿给你？"
我闻言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肯啊，他、人很好。虽然有时候会有点凶……但是很大度！"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何况，我也是从棺中出来后才想起，我和他二月二那晚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半个月前就是我梦里的男主角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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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认真思考了几分钟，说：
"他的确和普通仙家不同，据我所知，他该是位有品阶的龙王，至于何故会被封在血玉棺里，很有可能是从前犯了什么错。
他一身仙气，来头不小，我那位小师叔都对他毕恭毕敬，可见他不是坏仙，还不好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你母亲给你挑的这桩婚事，的确比你自己挑的那桩合适多了！"
我抿了口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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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哥把拂尘放在桌子上，打趣道："你是不是养仙家养多了，养习惯了，身边跟了个龙王爷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你就不怕他一口吞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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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也害怕，但是现在想想，他倘若想杀我之前就不会救我。
而且他除了脾气有点差，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别的方面挺好的。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供养他一辈子都是该的。"
"你能这样想，很好。"
杨大哥瞄了眼桌子上江墨川的牌位，嫌弃道：
"我之前就看这条黑蛟不顺眼，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驯老实了！
可惜了，白把他放出来了，现在他早已成了气候，能全部脱离牌位的约束了，想再将他收赶了回来，难了。"
正说着话，杨泽安和流苏还有前一天在黄河边看见的那位陌生少年一道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看见我早已完好无损地和杨大哥坐在一块喝茶了，流苏连忙一路小跑进堂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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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我该怎么办哇！"
小流苏拉着我的手瘪嘴又要哭，我见状迅速捂住她的小口打断她酝酿哭意：
"苏苏冷静！我没事，呐你看，脖子上的伤口都愈合了！"
可不能再让小祖宗哭了，这小祖宗的眼泪简直说来就来，嚎两声就能用泪水把我淹了！
猝不及防的再次哇一声哭出来，打我一人措手不及。
我昂头把脖子送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怯怯用指腹摸摸我前一天被划开的地方……
"二姐，我昨天都看见了，他们把你绑在树上，你脖子上全是血，皮开肉绽的！
我好心疼好害怕！可我没有能力保护二姐，二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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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人啊，我不擅长啊！
她骤然哭得这么卖力，我一时都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只能手忙脚乱掏口袋找纸巾：
"你别哭了苏苏，你才不是没用呢！你乖点啊，别怕……我纸呢！"
最后还是扛着锄头的杨泽安无言以对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拿流苏没法子的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此物妹妹就是个小哭包，前一天她晕倒后醒了一次，结果正看见你满身是血靠在树上双眼无光，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又给吓晕了过去！
她醒过来后，从昨天到当天都问了八百遍二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我抽出纸巾给流苏擦眼泪，"她胆小嘛，我要是没醒过来，前一天就是她从未有过的看见死人……"
"呸呸呸，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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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泽安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朝杨道长抱怨道：
"哥，你让我们刨的坑烧的符我们早已干完了，到底有甚么用啊？为甚么要在村子四个方向烧那玩意？鱼怪不是已经死了吗？"
杨道长倒了杯新茶给面生的少年恭敬送过去：
"夜里你就知道了。小师叔，出去跑了一圈累了吧，快坐定歇歇，喝口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年接过茶杯，顺势在我身边坐下，自来熟地找我说话：
"哇，二姐你家供这么多牌位，晚上睡得着吗？午夜梦回会不会觉着脊背发凉？
家里阴气这么重，还好你体内的灵气能扛得住！"
我不好意思笑笑："习惯了就好，况且我家供着的这些仙家都很沉寂听话的，夜里一点也不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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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目光在条案下层一排牌位上梭巡一遍，摸着下巴问我：
"二姐你现在早已不需要他们了，干嘛还要白养着他们，不如你把他们送我，我将他们养成兵马！"
少年话音刚落，条案上的几副牌位就抗议着叮咣一声，牌位内的仙家们用着我听不懂的言语叽叽喳喳焦急地向我表达不满。
我果断拒绝：
"还是算了，他们都是些命薄的仙家，生前也没做过恶，每个月只需要我几滴血而已，我养得起。
我了解他们，他们生性喜好自由，把他们炼成兵马，他们未必服管教，还是我养着吧，虽说现在用不上他们，可至少能留在家里和我做个伴。
我，太孤独了。没有他们的那些年，我感觉自己的语言功能都要退化了。"
自从十一岁那年被大伯大娘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来，除了村长和杨大哥杨泽安兄弟俩，村里没人会踏进我家家门。
我重病卧床那两年，杨泽安要上学，杨大哥虽隔三差五来看望我，可更多时候，我都只能一人人盯着墙上的钟摆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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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我病稍好些，江叔和杨大哥凑财物送我去上了小学。
由于年龄问题，我只能直接从六年级上起。
好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读书写字，因此语文勉强跟得上，数学只能做个普通应用题。
小升初考试意料之中的没考好，只能上个乡里给财物就能进的民办中学。
在学校我也和同学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她们都嫌我性子孤僻，穿衣老土，学习还差……
背地里骂我是黄河边上的泥娃，说我身上有尸臭味。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乡里的中学是没有早晚自习的，日间我在学校听天书，夜里只能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这种孤独的日子，一贯持续到我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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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九副牌位摆进堂屋的那晚，我心底最强烈的感觉不是畏惧，而是终于有人陪我说话了。
哪怕，他们不是人。
我不会算函数，胡玉衡会飘在我背后敲我脑袋。
他们来家里的第一年，可能是求生欲驱使吧，对我并不像现在这样疏离。
我背不出政治题答案，黄大仙把我桌子拍得啪啪响。
我月考历史大题考个零蛋，鬼仙沈沐风摇着折扇在我背后叹着气，背了一夜的亡国诗。
虽然他们现在嫌弃我，可四年前的他们，对我而言的确曾是透进黑暗裂缝的一抹和煦阳光……
杨泽安撸起袖子摆手道：
"哎呀小师叔你就别打萦萦这几位仙家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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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一直把家里这几副牌位当成宝，五年前黄仙历劫差点被雷劈死，她半夜三更冒着暴雨跳进黄河里找甚么能救黄仙的灵草。
四年前鬼仙魂魄要散，她跑去我家哭着求我哥给她阴沉木，我哥不给，她就拿自己的血换。
不知过了多久。
还有狐仙，他新长出来的那条尾巴是萦萦替他扛了两道天雷才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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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仙的眼珠子是萦萦用虎睛石磨的，蛇仙的蛇骨是她跑蛇仙老家乱葬岗挖了一个星期才挖出来的。
蟒仙的蟒胆是她从蛇肉铺子里偷出来的，还差点被那黑心老板剁碎了做成肉包子。
白仙那条瘸腿也是她到处采草药治好的，就算这些仙家叛逆，可他们还是萦萦的宝贝疙瘩。
鱼仙的鱼鳞更是她割了自己的肉，贴在了鱼仙身上化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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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都找萦萦要好几回了，一次都没……"
奈何杨泽安的话还没说完，桌上供奉的仙家们就时隔四年，再度齐齐化出原形从牌位里飘了出来——
黄仙颜如玉磨指甲的动作一僵，手里指甲锉哐当一声掉在了供桌上。
下一秒，屋里激发出一阵不同物种的兴奋狂叫——
"阴沉木是你拿血换给我的？！"
"我的双目，是你给的！"
"我的小胆儿不是风柔给我买赶了回来的？！"
"我身上贴的是你的肉？"
"腿、腿是你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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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是你从乱葬岗挖的？怪不得我问那条死蛟风柔是从甚么地方找回我蛇骨的，他答不上来！"
"连我这条尾巴都是拜你所赐？啊——"
"别啊了我一直以为那黄河灵草是江墨川给我拔的，我还在想江墨川这鳖孙子什么时候懂事了学会孝敬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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