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识时务
以诗会友，是文人雅集的传统。
此言一出，众士子精神更振，如果自己的诗文能在此物场合被周大人赏识，那好处可就大了。
只是学子们即便神情踊跃，但谁也不想来当此物出头鸟。
一时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一个清冷而略显激昂的嗓音，从角落传来：
"学生孟云舟，愿抛砖引玉。"
唰！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里，彼穿着寒酸的年少士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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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愕，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这人谁啊，这么不懂规矩？"的审视。
周存则是微微侧目，容颜上笑容不变，抬手示意，
"请。"
孟云舟也不客气，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扫过满堂衣着光鲜的士子，最后落在周存身上，徐徐朗诵道，
"朱门广厦聚英才，玉液琼浆次第开。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诗成，满堂俱静。
写这首的人……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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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这位孟兄头够铁的啊。"
这下不仅是其他学子们惊呆，谢靖宇也忍不住张大了嘴。
来这个地方的人都是各地的饱学之士，当然听得懂这句诗的含义。
前两句描绘眼前茶会盛况，对仗工整。但三四句笔锋陡然一转，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北邙山是帝都附近的坟场，蒿里指的则是墓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两句犹如一盆冰水，泼在了这其乐融融的茶会上。
说白了，这话等于是在质问在座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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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动荡，你们一人个附庸风雅，溜须拍马，有谁记得那些埋骨荒野的寒士和灾民？
诗的才华是有的，意境也高，尤其是那份孤傲感，更是堪称犀利。
可这场合不对啊。
这是哪儿？
由礼部举办下来，专门慰勉士子的茶会。
你在这里讽刺"朱门广厦"，质问"谁见北邙蒿里骨"。
这妥妥是在打礼部的脸，也是打了在场所有官员和士子的脸啊。
正如所料，短暂的死寂后，大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狂妄，简直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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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子弟，果然不知礼数，心胸偏狭！"
"周大人好心设宴，竟被如此嘲讽，岂有此理。"
斥责声四起，大部分学子对孟云舟怒目而视，仿佛他犯了甚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连周存身后那几位礼部官员，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投向孟云舟的目光极为不善。
周存容颜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深沉地看了孟云舟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但更多的还是作为官场中人的沉稳和考量。
"靖宇兄，咱们还是赶紧溜吧。"
就在全场沸腾的时候，林珝已经忍不住拽了拽谢靖宇的胳膊，压低了嗓音说，
"这哥们牛逼大发了，妥妥的现眼包啊，还是别和他靠太近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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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大人刚才不是说，让大家直抒胸臆吗，孟兄这首诗有甚么不好的？"
谢靖宇白了一眼林珝，扭头看着孟云舟，给了他一人"哥们你真牛"的眼神。
孟云舟却仿佛没听到周边的指责，依旧挺直地站着。
他目光坦然地注视着周存，好像在等待评价。
谢靖宇则是在心里盘算。
这孟云舟正如所料是个牛人，和自己那个世界的**有的一拼。
诗是好诗，才学不浅，但这脾气和处事方式，在官场上是真要命啊。
就在众人纷纷指责，场面有些失控之际，周存缓缓抬起手。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周大人，等待他对这首"大逆不道"的诗做出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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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庭则眉头紧锁，低叹一声，"这位孟兄的诗……恐怕会招来祸端。"
周存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动怒，只是仿佛斟酌那句"谁见北邙蒿里骨"，随后不紧不慢地说，
"孟举人志趣高洁，心系黎民，令人动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出乎意料，话语中居然带着一丝肯定，
"孟举人年少气盛，有这样的赤子之心，的确难得，希望以后能坚守品质，在实务中达成理想抱负，才是正途。"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些话说得老道圆滑，早已算是很委婉的提醒了。
大道理谁都会讲，你搁这装逼有甚么用，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人懂得忧国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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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抱负，等考上之后再缓慢地实施，没人会说你甚么。
拿到这种场合说事，就有点扫兴了。
周存说完不再看孟云舟，转而笑着对众人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孟举人开了个好头，诸位，还有人愿意赋诗一首？不必拘泥形式。"
言下之意，刚才那篇翻过去了，大家继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众士子心领神会，旋即有人起身，作了一首四平八稳、歌颂圣朝的七律，赢得一片喝彩。
气氛也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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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叫孟云舟的寒门举子，完了。
至少在这次的茶会上，他早已被打上了不识时务和偏激狂妄的标签。
就算周大人不跟他计较，其他礼部官员怕是也记住了此物狂生的姓名。
孟云舟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透着满满的落寂和灰心。
周存的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一种高级的否定和规训。
自己满腔的热血和真话，像是撞在了一堵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上，被轻微地弹回，还被贴上了年轻气盛的标签。
他慢慢坐了回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是在为自己的处境灰心，而是为天下人、为大齐国的前景堪忧。
谢靖宇注视着孟云舟孤零零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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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物讲究圆滑和出事的世道里，像他这样的直人，注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该被埋没吗？
联想到这一路的见闻、想到在山寨里所见所感，谢靖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注视着大厅里那些此刻正歌功颂德的浮华士子们，又望了望角落里那个落寂而倔强的身影。
也许自己不该在此物时候出头，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之举。
但，倘若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还谈甚么改变此物世道？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在谢文庭和林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学生江州谢靖宇，听完孟兄诗文后心有所感。也做了一首诗，想请周大人品鉴。"
刚刚恢复正常的气氛，再度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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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此物骤然霍然起身来的青年。
这货想干什么，替孟云舟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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